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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療所就醫記

2009 年 03 月 16 日

『你應該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觀察兩天。』診療所的醫官用著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平板聲調,逕行宣判。

平常聽見醫生說這句話應該會有點驚慌或沮喪。不過,我現在聽到卻是隱隱帶著一絲喜悅的情緒,就連扶著我來這裡的兩個同梯新兵都難掩興奮地問醫官:『報告醫官,他這兩天需不需要有人照顧?我們非常樂意發揮同袍情誼自願留守!』

我本來就不算身強體壯,加上不黯水性,進入海軍新兵訓練中心後,在每天密集的操練與游泳課程之下,我的身體終於開始發出抗議的訊號,首先是輕微咳嗽,接著頭昏、四肢無力,然後開始高燒不退,咳嗽加劇到胸口隱隱作痛,甚至有些呼吸困難的情況發生。

在早上集合的時候,我沒有出現在集合場,於是教育班長走到我的床舖前面,摸摸我的額頭,看看我的眼睛、口腔及舌頭,我想班長的這些動作如果不知道的人大概會以為是在驗屍吧?然後命令兩個班兵將我送來新訓中心的診療所就醫。

『不用,你們把這張住院証明回去給班長,請他每天派人過來探視並回報狀況給中隊。』醫官在辦公桌上寫著証明,一句話打擊了兩個想要藉機出公差打混摸魚的脆弱心靈。

於是他們兩個就帶著失望的表情悻悻然地離去。不過,我非常清楚,他們一定會先去福利社晃晃,再找個隱密的地方,抽幾支菸,喝一罐飲料,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去那個我們沒有名字只有編號的鬼地方。

我被安排住進診療所的病房,一間很大的病房,一進門左右兩邊共有八張病床,分別靠著外側有窗及內側的牆壁,總共有十六張套著綠色床單的病床。一整排窗又大又明亮,還是舊式的木頭材質,窗框漆著海軍藍,窗外幾株大榕樹的枝葉隨風搖曳,陽光經由枝葉濾過灑落在房內。這裡與在部隊那個陰暗毫無生氣的營舍空間相比,簡直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卻位於相同的地域裡。

醫護人員替我調整好點滴後,我便昏昏沉沉地睡著,除了幾次因為吃飯、吃藥及記錄體溫被人叫醒之外,我一直昏睡著,似乎像一輩子不曾睡覺過的那樣睡著。

『起來!該你了!』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用力搖晃著我。

『快點起來!我也想睡覺啊!』那個人又更大聲地叫我,更用力地搖晃我的身體。

『嗯?怎麼了?』

我勉強地睜開重得像是吊著水球的眼皮,出現在模糊朦朧的視線前面的人並不是護理人員,從他的外表判斷,應該和我同樣是新訓中心的新兵。我再環顧四周,病房內沒有開燈,只有房門外走廊的燈光照進房內,其他病床上的人正在呼呼大睡,我直覺認為現在是大半夜,納悶這個人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叫醒我,這樣擾人休息真是沒有禮貌。

『怎麼了?該你了啊,還怎麼了…』
『什麼東西該我了?』
『該你站衛兵了啊!』
『站衛兵!?我為什麼要站衛兵?』

這下子我完全驚醒了,我明明是個需要住院療養的病人,為什麼還要站衛兵?是不是跟我開玩笑?不對,我不認識他,況且應該沒有人會無聊到半夜不睡覺拿一個病人尋開心。還是這個人是精神病?也不對,精神病患應該不用當兵,如果軍隊荒唐到讓一個精神病患入伍,不被立法院質詢到天荒地老才怪。不過,真的要一個虛弱到連下床都有問題的病人站衛兵,這未免太荒謬,未免太離奇。

我上次遇見這麼荒謬的事情,已經是在學生時代發生的。

我們數學老師宣佈小考成績低於九十分要處罰,每少五分打手心一下,結果考試題目只出了兩題,也就是說答錯一題就要被打八下,我們除了全部答對別無選擇,我那次非常壯烈地全部答錯。

『什麼為什麼?每個人都要站衛兵啊,這是規定。』那個人露出一付我怎麼會問出這麼大逆不道的問題的表情。

『包括病人也要?』看來他是認真的,情況愈來愈荒謬,我開始擔心起來了。

『廢話,不是病人幹嘛待在診療所,你以為這裡是飯店嗎?』
『可是我白天進來時沒看到有人站衛兵,也沒人告訴我。』
『白天不用站衛兵,從晚上十點熄燈後才需要開始排衛兵。』
『那麼…為什麼現在會是排我站衛兵?』

情況每況愈下,不知道是因為發高燒造成我的眼睛發熱,還是因為難過想哭引起的。

『因為你是最菜的兵啊,最晚進來診療所的人負責站兩點到四點的衛兵。』
『為什麼是這樣排?為什麼病人要站衛兵?這是誰規定的?』
『你怎麼會有這麼多為什麼,我怎麼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就是這麼做啊。』
『可是…我現在是急性肺炎的病人。』
『幹,我也是受重傷的病人,還不是得要站衛兵!』

我低下頭看他,他坐在輪椅上,輪椅的金屬部份在昏暗的房間中映出寒光,他的右腿裹著厚厚的石膏,右手也同樣裹石膏,繃帶繞過脖子綁著將裹石膏的手固定,左手則拿著一根約150公分長的木棍,木棍筆直地立在地上。

看到眼前的這個幾近殘廢的人居然在門口拿著一根爛棍子保護著我們,不禁為他感到一陣心酸。看來我們國軍的精實訓練,成效卓越,戰技精湛,就算坐在輪椅上,只要手握著木棍,也能負起保家衛國、奮勇殺敵的使命。

『廢話別這麼多,快起來換班,我睏死了,記得三點四十五分要叫你隔壁床的來接你的班。』他沒好氣地說完,便推著輪椅回到病房門口,繼續保家衛國的使命。

我起身轉頭,看到隔壁床的病人正在沉睡著,床邊點滴架上的藥水一滴一滴無聲地落下。我拖著虛弱無力的身軀,帶著荒謬無奈的心情,走到門口與衛兵接班。

我呆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拿著可笑的木棍,望著窗外的榕樹,枝葉仍然隨著夏夜的微風搖曳,月光將榕葉照得發亮,病房內病人的鼾聲有節奏地響起,這個世界仍在運行著,而我所身處空間的時間卻像已經靜止。相當長的時間裡,我就那樣一直坐著不動。我和病房就像是名為「病房與我」的畫作,安靜地停留在那個荒謬離奇的時空裡…

忽然想起曾經在某本書中看過一句話:『再荒謬的事情,都會有它嚴肅的地方。

最後,我在診療所整整住了五天才出院,而不是原先預期的兩天,原因應該不用多想就非常清楚了,一個每天晚上要站衛兵的肺炎病人,能夠五天就出院應該算是祖上積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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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

正在努力抓住青春尾巴的臭酸大叔。 自由作家,同時也是行銷人。撰寫感性的文字,卻從事具備理性的工作,沒有精神錯亂也是一種不得了的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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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Discussion to this post

  1. Pei 說:

    看完有股淡淡的哀傷…
    唷呼~頭香耶!!插 ~

  2. jms0910 說:

    新訓中心的木棍…
    囧…
    這樣保衛部隊的事…
    我也做過…很鳥啊…

  3. Anonymous 說:

    我以為這是鬼故事勒

  4. Miss Rich 說:

    阿飛有在大白天看到那個士兵存在嗎?
    這該不會是個鬼故事吧?

  5. evan 說:

    ha
    沒錯!!
    肺炎+站衛兵 能5天出院
    確實是命大
    果然是祖上積德啊
    唉~~~

  6. carrie 說:

    一直以為你真的是” 見鬼了 “

    看到眼前的這個幾近殘廢的人居然在門口拿著一根爛棍子保護著我們…..忍不住” 噗ㄘ “笑出來~~~
    怎麼好笑的事都會被你碰到厚??

  7. pure 說:

    阿….我有點看不懂
    所以到底是不是有阿飄阿@@

  8. 鉦豪 說:

    呵…這真是我聽過最誇張的…
    不過我記得我新訓時
    有個同梯的為了不出操每天總是想方設法的裝病
    然後就是轉診出去,
    最後結訓時,班長統計了一下,
    他轉診了三十三次,
    而新訓也才39天而以,
    所以也就是說他幾乎每一天都轉診出去
    真是名符其實的「轉診王」

  9. 阿飛 說:

    To:Pei
    我那時不只有淡淡的哀傷
    連蛋蛋都開始哀傷起來了..

    To:jms0910
    他們大概是怕阿兵哥拿槍會出事吧?

    To:Miss Rich
    不是鬼故事啊..
    是真的要站衛兵啊!

    To:evan
    事實上我並沒有完全痊癒
    我放結訓假5天,回家全躺在醫院裡啊!

    To:carrie
    其實當時一點都不覺得好笑
    是覺得非常莫名其妙
    怎麼會讓病人來站衛兵呢?

    To:pure
    是真的要站衛兵,不是遇鬼啦!

    To:鉦豪
    新訓才39天?那跟夏令營有什麼兩樣?

  10. 得天獨厚 說:

    『再荒謬的事情,都會有它嚴肅的地方。』這句話講的真好,世上無奇不有,我們看來荒謬的事,但是它自然有它形成的邏輯,並且還能讓人們非常詭譎地接受它並視之平常!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要病人站衛兵這檔事,現在要是有這種事……申訴專線打不停、記者會開不完了吧!

  11. 阿飛 說:

    應該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吧!?
    現在當兵不是像是夏令營嗎?

  12. 小乖 說:

    謝謝阿飛寫出這麼有趣的文章,真是大笑到不行,說有趣希望你不要介意,因為我也得過急性肺炎,所以那時住院時,整天都是呼呼大睡,半夜除了上廁所外,根本都是不醒人事,可知你那時有多慘了,

  13. 阿飛 說:

    真的很慘啊..
    我連放5天結訓假都躺在醫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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