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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游泳訓練班

2009 年 03 月 11 日

不知道大部份的人是怎麼學會游泳,我是在入伍服義務役時學會的,或許這是我在軍中所學習到唯一出社會後還有用處的技能。

我在民國八十四年六月入伍,服役的軍種是海軍,新兵訓練中心位於高雄左營。那年夏天異常炎熱,南台灣熾熱的陽光簡直像要把一切都融解掉似的,毫無保留地將光和熱灑落在萬物上,我還記得走在通往新訓中心的柏油路上時,腳上的球鞋感覺就像會黏在柏油路上,每走一步就發出奇怪的聲響。

不過,很快地我就非常慶幸自己是在六月的酷暑中進入海軍服役,而不是在冬天。我實在很難想像每天在十度以下低溫泡在冷水池整個下午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海軍的新兵訓練項目,除了與其他軍種相同的基本操練之外,最重要的項目就是游泳,每個新兵必須學會用蛙式游完200公尺才能結訓,所以只要是沒有下雨的日子,我們幾乎都是在游泳池渡過的。

在炎炎夏日裡,能夠整天泡在水裡,聽起來好像挺不錯吧?真的,對於入伍前已經會用蛙式游泳的新兵來說,確實很爽快又輕鬆自在。但是對於像我這種旱鴨子來說,那簡直像是身處在地獄般的痛苦。

我不會游泳的原因是其來有自,大概從我有記憶以來,不知道為何總是對於有人游泳溺斃的新聞特別注意,再加上週遭親友穿鑿附會各式各樣千奇百怪關於水鬼與水怪的傳說故事給我聽,因此我過去一直認為「水」不是什麼好東西。綜合以上,根據我當兵前的想法,把自己泡在水裡不是正常人應該出現的行為。

在海軍新訓中心的倫理,除了比官階、比梯次之外,還有一種隱性的階級制度,那就是游泳的能力。於是,我這種完全不會游泳又「菜比巴」的菜鳥新兵,在教育班長眼裡大概就跟他臉上的痘痘很相像,想擠又怕留疤,不擠又心裡難受。

通常我們的游泳課程大概分成三段,第一段是蛙式分解動作操練,第二段是下水游泳練習,第三段是自由活動時間。是的,你沒看錯,就是自由活動時間,這四十五分鐘裡面只要你不離開班長的視線,你可以抽菸,你可以聊天,你可以休息,隨你高興。不過,這個課程只針對已經會游泳的學員。

針對我們這種旱鴨子菜鳥的游泳課程也是分為三段,第一段是蛙式分解動作操練,第二段是下水游泳練習,第三段也是下水游泳練習。看起來沒什麼差別,只是第三段人家在休息,而我們要繼續練習,對不對?

如果你覺得沒差別,那你就太小看我們素以裝備精良、訓練紮實著稱的國軍了。

其實,第三段的練習才是重頭戲。

如果我的記憶沒錯,我們訓練時的游泳池兩邊水深各為180公分,越往中間地帶走,水位就越深,中間有一段水深達300公分,也就是說就算你身型巨大如NBA球星姚明,不會游泳你同樣也會滅頂。

我們這些旱鴨子就是在那最深的區域開始第三段的下水練習。不,是「吃水練習」。

當我第一次聽到班長的命令時,直覺是我聽錯了。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把我們這些連在池邊用腳打水都浮不起來的旱鴨子丟在完全踩不到底的水裡,那根本是打算要我們為民族為國家去慷慨赴義啊。

班長命令我們下水的時候,大夥在池畔站成一排面面相覷,說來丟人,我們一點都沒有革命軍應有的拋頭顱灑熱血的英勇精神,完全沒有人肯服從命令跳下水。

但是班長露出一抺意義深遠的微笑,似乎早料到這批B段班除了不成材,還個個是孬種。

「很好,耳朵都聾了,聽不懂我的口令是不是?其他班兵注意!誰能丟一個下水,我就讓他去福利社買飲料!外加今天一整天的『菸牌』!」(註)

果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時候你會發現,什麼同袍之義,什麼患難之情,在幾分鐘的自由與吞雲吐霧的快感之下,統統都只不過是個屁而已。那些平時與你把酒言歡、稱兄道弟的同學,個個都像是聞到鮮血的餓狼,爭先恐後地向我們逼近。

「來,眼睛閉著,忍一下就過去了…」
「上道點,別反抗,我會丟輕一點的…」
「配合一下嘛,等等去福利社我幫你買東西,好不好?」

那些A段班的同學們你一言我一句地說著,一邊開始分工合作,有人負責抓手,有人負責抓腳,要一個一個把我們丟下水。他們當時說的話,現在回想起來…簡直跟男人準備騙女人上床時所說的話沒什麼兩樣。

霎時之間,現場有如人間煉獄,慘絕人寰,鬼哭神號,我四周全是「救命」、「放手」、「不要」的呼救聲此起彼落,中間穿插著有人被丟進池中的啪噠聲響。士可殺不可辱,我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像隻無尾熊死命地抱著池邊的跳水台不放。

不過,雙拳難敵八九十手,我終究還是難逃落水的命運。人家說:「好運永遠不會敲兩次門,敲門的十次有八次是你的債主。」,我覺得說的真好。

我聽到自己落水時啪噠的聲音,接著我感覺被丟入池中的力道把我推進更深的水裡,眼前先出現白茫茫的一片,之後又變化成由池水與陽光混合出來的奇特顏色,一切都是模糊的。我試著告訴自己要冷靜,但是完全起不了作用,我只想到…他媽的,我的好運還沒來就已經快要結束了。

我吃了很大一口水,甚至有部份跑進肺裡,我能感覺到嗆水時水在胸腔內撞擊,我拼命掙扎,將自己的頭努力露出水面呼吸,但在水面上還沒吸到足夠的氧氣,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再度往下沈,情形就這樣一直反覆著。

不久,情況又更惡化了。

人在快溺水時都會有本能反應,想要抓住身邊任何可以抓得到的東西。於是,一群快溺斃的人就在水裡互相拉來扯去,這個人快要浮上去,又被那個人拉下去,結果沒有人可以真的浮上水面,有一度我確確實實在意識裡出現「我要死了」。

突然間,我看見一根大竹竿出現在眼前,平時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竹竿,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婀娜多姿的美人,看起來多麼地清晰,多麼地動人,大夥立刻用著抱美人大腿的方法緊緊抓牢竹竿。

「得救了!」我心想著。

我看到兩個教育班長分別站在泳池兩側各自拿著竹竿。幹,這些王八蛋總算還有點人性,終於肯救我們上岸了,我想。

我那時怎麼會有這麼單純無知的念頭,真的是好傻好天真。

那些王八蛋並不是要拉我們上岸,他們是用竹竿把我們推回泳池最深的區域。幹,這麼機歪,這才像是教育班長應有的風範啊。

於是,我們整整四十五分鐘的課程,就一直在泳池裡載浮載沈,不停地吃水掙扎,不斷被竹竿拉起又推入…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我就在國軍鐵的紀律及愛的教育之下,順利完成新兵訓練。結訓測驗的時候,我居然真的游完200公尺。

或許你會想問「這樣的訓練方式,你們為什麼不申訴?」這種離經叛道、不忠不義的問題。那你一定沒當過兵,如果你當過兵,並且真的曾經在「榮譽團結委員會」中對長官提出任何的建言,你應該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怎樣。

其實在海軍流傳著一句名言,或許真的有些道理在。

「學會游泳最快的方法,就是吃水,不斷的吃水。」

註:菸牌,係指准許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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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

正在努力抓住青春尾巴的臭酸大叔。 自由作家,同時也是行銷人。撰寫感性的文字,卻從事具備理性的工作,沒有精神錯亂也是一種不得了的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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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Discussion to this post

  1. evan 說:

    換我拔頭籌~~~~ha

    游泳~~~~唉
    真的好羨慕會游泳的人
    阿飛 提到的下水真的有種 要死了 的fu
    我懂!! 切身之痛

    不過,還是旱鴉子一枚
    寧願爬山爬到死,也不想喝水喝到飽
    所謂得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2. 小狗 說:

    「來,眼睛閉著,忍一下就過去了…」
    「上道點,別反抗,我會丟輕一點的…」
    「配合一下嘛,等等去福利社我幫你買東西,好不好?」

    這三句話跟
     強暴者對受害者說的話
    還真像啊……

    秀秀~~

  3. 小狗 說:

    不過話說回來
    我弟因為交誼廳只准官不准兵進去看電視而申訴
    然後就開放大家看電視了

    所以話說回來
    長官恐嚇你不要申訴
    就是因為他們真的怕你去申訴
    必要時還是申訴的好啊~~~

    PS: 他65年次的,應該沒晚你太多當兵吧!

  4. 許港生 說:

    記得小時候學踏兩輪單車,我爸也是不理我死活的把我一下子推出去,第一推就撞上了欄杆,跌個人仰馬翻。

    不過,不容否認,這麼痛苦的學習方法是可以激發人類的小宇宙的! 🙂

  5. Miss Rich 說:

    呵呵…
    看到這一篇,
    對中華民國的三軍健兒重新燃起希望啦 :D

  6. gway 說:

    飛哥寫得太真實了
    我都有身歷其境
    嘴巴不敢張開怕進水的感覺了

    話說回來.我也差點當成海軍
    但最後沒有~
    以致於我現在還是不會游泳~~…

  7. cool_lon 說:

    >我實在很難想像每天在十度以下低溫泡在冷水池整個下午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很冷…真的,尤其是寒流的時候…
    上岸的時候更冷…幹!

  8. Amber 說:

    這是真的, 有人說要教人游泳就把他推進游泳池裡面就學會了.

    我高中時代學校規定一定要學游泳, 老師要我們在水中踏水10分鐘, 不准靠岸.

    我雖然之前會游泳, 但要我在水中動10分鐘還是有點困難, 那次吃水好幾次.

    不過那之後就學會了踏水這個步驟了, 至少知道將來不會容易溺水….

  9. Yin-Ning 說:

    一位小女生在學游泳, 約一小時候後, 教練說我們繼續吧, 她問可以下次再繼續學嗎, 教練問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喝不下水了」….

  10. 曾經是海軍53x梯 說:

    在中心時
    某天下午是泳訓跟進毒氣室
    但有一個長官要我幫他買煙
    那時吃中飯
    給我20元叫我去買煙
    可是一包煙少說也要35元40元
    但他要我五點半打飯時再拿給他就好了
    我就這樣在福利社跟人聊天聊到五點
    現在想想中心的日子也滿有趣的

  11. findliving 說:

    我也是海軍53X的,不過很幸運,A段班的,只可惜我不抽煙,不過我們的課沒你說的那麼恐怖耶!

  12. 路人xyz 說:

    那我剛好是那個最慘的
    86年10月底入伍
    班長還是海陸的(只有一個是海軍的)
    要結訓前剛好是最冷的一月天
    寒流也很剛好的只有7度
    人性化訓練(8度還是幾度以下不下水)剛好不適用
    結果就是下水前發現水面上已經漂浮著
    很多的黃黃綠綠物體….大家都感冒了

  13. Anonymous 說:

    re像每天在十度以下低溫泡在冷水池整個下午會是什麼樣的滋味。
    一日海軍終身海軍
    我是冬天入伍 現在有規定說低於18度就停止操課,那是騙人的.冬天游泳不動會抖到不行,一直游祇是比較不抖而已.冬天還是一直游一直游一直跳水一直跳水 水的消毒劑味道好重

  14. 阿飛 說:

    To:evan
    不過,就算我現在已經會游泳了
    我也還是很少去玩水
    大概是我本身就不太喜愛吧

    To:小狗
    真的很像啊..
    不過,好像很多男人要哄女人上床都會這樣吧?哈哈…

    To:許港生
    真的,不過老實說當時不覺得被激發小宇宙,只覺得很想殺了班長而已..

    To:Miss Rich
    千萬別讓這樣美好的假象矇蔽了妳的純潔心靈!

    To:gway
    你太誇獎了
    因為是我親身的經歷才會寫出這樣的真實感吧!?

    To:cool_lon
    那陣子真是苦了你
    不過,那段時間應該也充滿回憶吧?

    To:Amber
    果然是要先置死地而後生啊..

    To:Yin-Ning
    哈哈..這個好笑!
    是你的自身經歷嗎?

    To:曾經是海軍53x梯
    學弟…你會不會過太爽了點啊?

    To:findliving
    那麼現在的海軍已經輕鬆多了吧?
    聽說結訓的泳測也只要100公尺就可以了

    To:路人xyz
    幹,你們好慘!

  15. BG 說:

    我姨丈是海軍陸戰隊的,現在已有五十歲,當兵是很久以前的事,不過游泳訓練絕對更勝一籌.

    據說當時是班長自己親自來踢下水,不會游的馬上就會了(我猜是一星期啦),沒有用到兩個月. 畢竟海陸還有蛙人訓練,沒法等兩個月會游泳再繼續.

    報告完畢

  16. 小乖 說:

    我會游泳但是游到太深的區域,還是會有點剉,哇!無法想像不會游泳的人,怎麼可能活著,有沒有人被撈起來CPR?

  17. 阿飛 說:

    To:BG
    我相信海軍陸戰隊的訓練絕對比我們海軍更慘絕人寰

    To:小乖
    沒有人被CPR呢
    我覺得他們知道何時將竹竿伸進池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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